包厢的门在身后合上,将拍卖会场中嗡嗡的议论声隔绝在外。师碧落将那只沉甸甸的砗磲盒从展台上取下,盒中的龙珠隔着透明壳壁与她怀中的铜牌共振,墨青色的光纹在珠壁上流转不息,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她没有打开盒子查验——阿阮安排的替代品已经由东南角包厢的灰袍老者悄然递出,此刻正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送往“七号包厢贵宾”的住处,而真正的龙珠就握在她手中。
“韩铁出城了。”裴渊靠在走廊的石壁上,指尖还捏着那张刚收到的传讯符,符纸边缘的幽蓝光芒正在缓缓熄灭,“我留在码头上的眼线看到他带着两个亲随上了楼船,方向是归墟。船速很快,看样子是想抢在我们前面。”
“他留了多少人在走私水道?”师碧落问。
“韩玄带队,至少四个金丹期弟子,水道的出口和入口可能都有埋伏。”裴渊将传讯符揉碎,幽蓝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空中化为一缕极淡的刀意残影,“韩铁不傻——他知道在城里动不了我们,但出了蜃楼城就另当别论。他留韩玄守水道,是算准了我们不会走正门。而且就算韩玄拦不住我们,只要拖住一两个时辰,他在归墟就有足够的时间提前布置。”
“那我们就不让他拖。”
霍缨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腰间双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铁之声。她已经换下了拍卖会上的正装,重新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猎妖者皮甲,背上多了一个防水背包,里面塞满了裴渊从蜃楼城黑市上紧急采购的深潜符和抗水压阵盘。她走到师碧落面前,摊开一张简略的走私水道地图,指尖在一条标注为“暗渠”的蓝色虚线上一划:“走私水道的出口在珊瑚礁外围西南方向的一片沉船坟场,按照阿阮的情报,出口附近有三条分岔暗渠,分别通向不同方向的浅海区域。玄天宗不可能同时封锁三条暗渠——他们人手不够。”
“分兵。”洛江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这位老人今天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那枚“战”字令牌被收进了怀中,取而代之的是腰间挂着的一排深水符箓。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在暗渠交汇处轻轻一点,“老夫带两个预备队员走最左侧的暗渠,在出口附近故意闹出点动静,吸引韩玄的主力。你们带龙珠走最右侧的暗渠,那条路线最长,但出口最隐蔽,直通归墟方向的深海航道。”
“太危险了,”江小寒皱起眉头,抱紧怀里的小黑,“韩玄的雷法和韩铁同源,老前辈你一个人——”
“谁说老夫一个人?”洛江河笑了一声,拍了拍江小寒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霍丫头跟我一起。她对水道的熟悉程度不比那些走私贩子差,有她在,韩玄的雷法打不中我们。再说,苍梧宗教了我这把老骨头三年,总不能白教。苏云璟那小子还在宗门里替我管着记名弟子呢,我这个当长辈的,总得给晚辈做个榜样。”
霍缨点了点头,将双刀插回腰间,简短地说了句:“我在沼泽里摸黑走了十年夜路,走私水道那种程度的暗渠,跟沼泽夜路比起来就是平地。”她话不多,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和霍山如出一辙的倔强——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强。
师碧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洛江河。这位老人从苍梧宗出发时就说过,他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的,剩下的日子,能帮这些年轻人多挡几剑就没白活。她知道拦不住他。
“一个时辰。”师碧落将龙珠收入怀中,铜牌的碧光透过衣料与龙珠的墨青光芒交相辉映,“一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甩掉追兵,在归墟入口的青龙礁汇合。如果等不到人,不要在原地停留——直接进归墟,沿途留下联盟的暗记。”
洛江河从腰间摘下一枚小巧的灵力信号弹放在师碧落手中,信号弹外壳由防水的黑珊瑚打磨而成,触手冰凉。他说这是蜃楼城老工匠的手艺,在深海中也能正常激发,若在归墟入口遇到无法脱身的麻烦就发射此弹,他看到了会赶来。说完他便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霍缨跟在他身后,灰色长袍和深褐皮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珊瑚塔昏暗的甬道中。
走私水道的入口藏在城南废弃船坞的干船坞下方。阿阮的情报精确到了步数——从船坞东侧第三根断裂的龙骨柱往下,有一道被藤壶覆盖的暗门,暗门后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便是水道。师碧落、裴渊和江小寒三人借着夜色摸到船坞时,头顶的夜空已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码头上零星几盏桅灯在咸腥的海风中摇晃,将船坞里那些腐朽的龙骨柱映得如同巨兽的肋骨。
暗门被藤壶封得很死,裴渊用左手刀撬开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但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涨潮浪声盖了过去。石阶湿滑而陡峭,两侧的石壁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盐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鱼腥和朽木混合的潮湿气味。石阶尽头是一条宽不过一丈的天然海蚀通道,两壁布满锋利的牡蛎壳,头顶的岩缝中不断有细密的水滴渗落,在颈后激起一阵阵冰凉的触感。水深约莫齐腰,暗流湍急,水温冰冷刺骨,三人不得不在入水前激活深潜符,让那层薄薄的灵力膜包裹住口鼻和身体要害。芦花鸡紧紧缩在师碧落的衣领内侧,用翅膀尖捏着鼻子,含含糊糊地用神识传音抱怨这水一股烂鱼烂虾味。小黑倒是如鱼得水,趴在江小寒头顶,四肢和尾巴都舒展开来,惬意地半眯着眼睛。
走私水道内部的暗流比预想的更加湍急。有好几次,江小寒脚下的防陷靴被暗流卷住,整个人差点被拖进侧壁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岔洞,都是裴渊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他拉了回来。水道的岔路极多,每一条都幽深漆黑,有些岔洞深处甚至能看到发光的深海菌类,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明明灭灭。好在霍缨提前在地图上标注了详细的路线节点——跟着右侧石壁上每隔五十步出现的三道平行凿痕走,那是走私贩子们在数百年间留下的指路标记,凿痕虽被藤壶和苔藓覆盖了大半,但用神识仔细辨认仍能看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水道微微变宽,石壁上的盐霜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沙粒——那是靠近外海的迹象。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就在这时,裴渊忽然举起左手,示意两人停下。他的神识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雷系,金丹后期,就在出口外侧不远处。他向师碧落和江小寒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贴着石壁不动,自己无声无息地向前潜行了几步,借着水道出口透进来的微弱海光,从岩缝中向外窥探。
走私水道的出口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下方,礁石周围散落着好几艘沉船的残骸。一艘断裂的桅杆歪斜地插在礁石缝隙中,上面挂着的破帆在水流中缓缓漂动,像一面褪色的招魂幡。出口正前方约二十丈处,一个穿着玄天宗暗探装束的金丹后期修士正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膝头横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的电弧在水下无声地跳跃。他身后不远处,另一名同阶修士正在用剑尖在礁石上刻画某种阵纹,阵纹的边缘泛着银白雷光,显然是某种警戒禁制。只有两个人——韩玄本人并不在这里,他应该在洛江河那边。
裴渊将右手探入水中,幽冥刀意化作一缕极细的幽蓝光线,无声地探出出口,在那两个暗探的警戒禁制边缘游走了一圈。禁制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触发式的雷纹阵列,一旦有人从水道出口穿出,雷纹会立刻激活,在封锁出口的同时向布阵者发送警报。
裴渊收回刀意,用神识传音将禁制的结构和两个暗探的位置描述给师碧落:“那个警戒禁制我能用刀意中和,但需要大约三十息的时间。这期间不能被打断,否则雷纹会提前触发。那两个暗探修为不低,我中和禁制时灵力波动会暴露位置,他们一定会趁机攻击。”
“禁制交给你,人交给我。”师碧落平静地回应,金乌剑气已在指尖凝聚成两道极细的金红剑芒,剑气中融入了涅槃之力的碧青光泽,在黑暗的水道中如同两枚被拉满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