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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归去(第1页)

洪武十年,冯七在账房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写在一张泛黄的票据上,墨迹已经淡了,但笔画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些笔画在他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那两个字是——“赵珩”。

赵珩。安王殿下。教他写字的人,送他铜钱的人,给他留木匣的人,死了八年的人。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江宁织造署的账本里?冯七把那张票据抽出来,凑到灯下看。票据上写着:洪武三年五月,支银二十两,用途不详。经手人——赵珩。

洪武三年。赵珩已经死了两年了。一个死人怎么会支银子?是谁冒用了他的名字?还是说——他没有死?冯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票据揣进怀里,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地飞,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个决定。他要去找李煦。不是告状,不是举报,是——问。问清楚,这张票据是怎么回事,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煦在书房里,正在看一封京城的来信。他看见冯七进来,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有事?”

冯七把那张票据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书案上。李煦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凝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某种冯七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从哪里找到的?”

“账本里夹着的。洪武三年的账,不知道为什么夹在洪武十年的账本里。”

李煦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冯七。窗外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透过窗纸飘进来,甜得发腻。冯七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李煦不会说话了,李煦才忽然转过身来。

“冯七,你知道安王殿下是怎么死的吗?”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听说是在京城陷落的时候被乱军杀死的。”

李煦摇了摇头。“不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安王殿下没有死在京城。他从京城跑出来了,跑到了江南。改名换姓,在江南住了两年。”

冯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那这张票据——”

“是他来支的银子。洪武三年五月,他到织造署来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要做盘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李煦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冯七。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冯七亲启”,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赵珩的字。冯七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这是殿下临走前留下的。他说,如果我遇到一个叫冯七的人,就把这封信交给他。”李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安王殿下的人,这些年也没有人问过你。今天你自己找来了,这封信也该给你了。”

冯七握着那个信封,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信,没有打开。李煦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没有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冯七退下。

冯七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把门关上,点上灯,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毛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油都快要烧干了。然后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纤维已经磨断了。他展开信纸,赵珩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冯七,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走的不是去黄泉路,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多远,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因为在这里,我活不下去。不是活不下去,是活得不像人。改名换姓,东躲西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冯七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读。

“你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我也不想你找到。你替我活着,替我看着这座天下,替我记住这些事。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但他看清了。

“还有——你脖子上那枚铜钱,是我母妃给我的。我把它给你,是希望它能保你平安。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冯七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床上,滴在地上。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

赵珩没有死。他从京城跑出来了,跑到了江南。改名换姓,隐姓埋名。他来过南京,来过织造署,支了二十两银子,给冯七留了一封信。然后他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冯七找不到的地方。

他还活着吗?冯七不知道。洪武三年到现在,七年了。七年里,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赵珩的消息。李煦没有提,曹寅没有提,顾文昭没有提,樵夫没有提,周统领也没有提。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他知道,不管赵珩活着还是死了,他都答应了替他活着、替他看着、替他记住。这个承诺,他不会食言。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洪武十年,秋。奴才在账本中见殿下名,往问李大人。李大人出殿下亲笔信。殿下未死于京城,逃至江南,改名换姓,匿居两年。洪武三年五月,殿下至织造署支银二十两,留此书与奴才。此后不知所踪。”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奴才不知殿下今在何处,亦不知殿下尚在人世否。但知奴才曾答应殿下,替殿下活着,替殿下看着,替殿下记住。奴才不死,此诺不渝。”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还要继续吗?继续。他在心里说。继续活着,继续看着,继续记住。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直到睁不开眼睛的那一天,直到什么都记不住的那一天。

他把信纸折好,和赵珩的日记放在一起,藏进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纸,有赵珩的日记,有赵珩的信,有冯安的绢帛,有自己的笔记。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命。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冯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只蜘蛛又不见了,网还在,空荡荡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脖子上的铜钱和玉扳指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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