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还在。冯七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觉得它和他六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铜钉还是那么亮,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只是上面的字换了。从前是“康王府”,如今是“靖亲王府”。同一个地方,换了个名字,换了个主人。但主人没有换,还是那个人,只是升了爵位,从亲王变成了亲王——康王和靖亲王,都是亲王,但靖亲王比康王高了不止一个等级。靖是封号,康也是封号,但靖有“安定天下”的意思,康只有“安康”的意思。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冯七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进去?六年前他是被押进去的,由周统领带着,从侧门进去。如今他一个人,没有周统领,没有侧门的钥匙。他只能走正门,但正门有侍卫把守,他一个太监,凭什么进靖亲王府?
他站在那里,一筹莫展,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找到的是一片废墟。又千里迢迢跑到靖亲王府门口,发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他这把钥匙,到底能开哪扇门?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冯七?”
冯七猛地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干涸的井。但冯七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他已经不记得了——而是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微微驼背,右腿比左腿短一些,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倾。
“周统领?”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你认得我?”
冯七点了点头。他怎么会不认得?周统领,康王府的护卫统领,脸上那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如今那道疤还在,只是被皱纹淹没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你怎么在这儿?”冯七问。
周统领没有回答,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见冯七没有跟上来,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走。”
冯七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他不知道周统领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周统领是敌是友。但在这座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城市里,他别无选择。有人愿意带路,总比自己瞎撞强。
周统领带着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扇小门前。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门楣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张绿色的嘴。周统领推开门,走进去。冯七跟在后面,进了门,发现这里是靖亲王府的后院——不是正院,不是偏院,是最偏僻的、没人注意的后院。
“你怎么进来的?”冯七问。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周统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墙洞,我都知道。从前是,现在也是。”
冯七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三十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三十年,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深入骨髓。即使换了主人,即使改了名号,即使一切都变了,但他还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这座王府对他来说,不是一座府邸,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帮我?”冯七问。
周统领没有回答。他带着冯七穿过一个荒废的院子,来到一排低矮的房舍前。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周统领点上灯,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冯七。
“坐。”
冯七在床沿上坐下来。周统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问为什么帮你。因为我欠安王殿下的命。”
冯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殿下在京城的时候,我见过他。不止一次。”周统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时候康王被软禁,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没走。我不是忠心,是没地方去。殿下知道我是康王府的人,但他没有嫌弃我,每次来都跟我说话,问我吃了没有、冷不冷、要不要添件衣裳。”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世上,有人把你当人看,你就欠他的。殿下把我当人看,我欠他的。他死了,我没法还。但你来了,你是殿下的人。我帮你,就当是还殿下的。”
冯七坐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赵珩对每个人都这样。对苏公公是这样,对冯七是这样,对周统领也是这样。他不因为你是太监、侍卫、王府的杂役就低看你一眼。在他眼里,人就是人。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地位,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
“周统领,”冯七的声音有些哑,“殿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王府里藏了什么东西?”
周统领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