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卖耕牛的老农递过银子,有人把被子拿给饥寒百姓。有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送他们去死。
那年在岭南街头,也有个小乞丐,也那样喊着:“姐姐,我饿…”
饼给了人,便供不了神。接了那张填饱肚子的饼,便不能再指望神佛的庇佑。
认命吧,你救不了他们的,你做不成狄如燕。山鸡永远变不成凤凰,老鼠只配在阴沟里仰望月亮。
羊汤略带膻气的热香扑到脸上,她握紧了手中的勺柄。狄如燕也好,苏显儿也好,凤凰也好,老鼠也好,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活下去。
喝下一口热汤,然后,活下去。
墙的那一边,李元芳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低声道:“大人您看,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狄仁杰笑道:“你小子,急什么?”
“若按大人的安排行事,自是稳妥些,可是…”李元芳说着,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眼下默啜在此,正可一箭双雕。”
狄仁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李元芳目光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沉默半晌,方低声叹道:“我知道,大人是怕我为难。”
狄仁杰转过脸看看元芳,只见元芳垂下眼,并未回望他。那双平时坚毅诚恳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仿佛带着颤抖的悲凉。
狄公心中一叹,却只淡淡一笑:“我是怕我这条老命交代在这里啊!元芳呐,咱们还是谨慎些吧。”
地下石道中,肖清芳从一道石门背后转了出来,手握幽兰剑,一脸踌躇满志。一位紫衣人恭立一旁,拱手道:“属下朱一,闻大姐召唤,不知大姐有何吩咐?”
肖清芳招招手,将她拢到跟前,低声私语几句。朱一听着,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可是大姐,我们该什么时候才能…”
肖清芳眉头一皱:“别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朱一只得点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说着,步履匆匆而去。
肖清芳也不再多停留片刻,快步走到关押狄仁杰和李元芳的房间,打开房门,冷笑道:“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
夜幕下,肖清芳身披白斗篷,骑着白马,带领一队紫衣人从八卦阵的“死门”策马而出,押着运送狄公和李元芳的马车,直向祭坛奔去。
蛇灵总坛在建造之初,曾经将祭坛规划在八卦阵内的“死门”位置。只是蛇灵中人虽习惯了杀戮,却依然对鬼神之事略有忌讳,又虑及血腥之气,最终还是于总坛之外另寻一地,设置祭坛。
祭坛的外面,是一圈高大的冷杉林,林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幽蓝鬼火,甚是可怖。肖清芳在冷杉林外的祭坛入口下了马,紫衣人也把狄公和李元芳推下车,正要将他二人押入祭坛时,便听肖清芳吩咐道:“你们在外边守着就好,他们两个,我自己解决。”
紫衣人说了声“遵命”,便恭立一旁。肖清芳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将幽兰抵在狄仁杰的背上,逼迫他们不停往前走,口中说着:“用虎敬晖的剑杀你们,也算你们死得其所。”
李元芳听得此言,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星。转头看看大人,只见狄公极轻微地摇着头。
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和大人一起,走到祭坛中央。
火把支在祭坛里的铁架上。李元芳恨恨地盯着面前的肖清芳,套在背后的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
在她拨剑的时候,挣开绳索,迅速一击——他的脑中反复排演着接下来的动作。
她将手按在剑柄上。
不错,就是现在!
短匕即将出鞘的一刹那,只见眼前的女子突然弯下腰,将幽兰放在他的身前。
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嘴里说的是:“苏显儿,来救你们的。”
火光映衬之下,她的声音、语气、神态,已与刚才那位威严首领截然不同——虽然她们顶着同一张脸。
那一瞬间,李元芳本能地相信,她就是如燕,不对,应该说是,苏显儿。
短匕回到了刀鞘里。
而当那些“诡计多端”“瞒天过海”“不可轻信”之类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时,她已绕到了他的身后。
李元芳的整条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牵动的痛处更激起他的防心和战意,藏于袖中那只手又再次握紧短匕——而迎接他的,是零星几点温热的触感。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那只手,而后,绳索被解开。
他无暇多想,迅速用脚尖挑起身前的幽兰剑,握在手中。只见那女子一面替大人解了绳索,一面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会等我出去了,你们听马蹄声远了再出来,一路往东北走便是崇州。至于马,你们自己想办法。”
话音未落,却见狄仁杰已抽出袖中鸣镝,迅速拉响。祭坛外顿时响起一片马蹄声、呼喝声、砍杀声。苏显儿惊讶得愣在原地,还未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便见一位紫衣人策马奔入祭坛,口中喊着:“大人莫怕,我们都在!”
是张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