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驿站的窗缝照在房梁上,像一只巨兽微微睁开眼。
躺在床上的苏显儿,已睁开眼很久了。
方才她听见驿站中传来马蹄声和开门声,便知李元芳已经启程。这几日都是这样,这位大哥天刚亮便走,永远是驿站里第一个出发的人。
而她会故意比他晚一些动身,再比他晚一些歇在同一个驿站里,然后在驿站中留下标记。
每一天,她都能毫不意外地在自己预判的那间驿站里,看到那片熟悉的白色马毛。
她甚至看那马都觉得可爱了些,有一回喂马时,还顺手给它喂了两把苜蓿。
要是这差事一直这么轻松就好了。
可惜,不轻松的事,总归要来。
昨天夜里,一个驿卒模样的人敲开了她的房门,递上一个小食盒,说道:“厨房做了些点心,送给上房的客人尝一尝。”
她见那人是大姐身边的熟面孔,便没对暗语,只会心一笑,接过食盒。
关了房门,打开食盒,盒中并无点心,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第一句话写道:“明早李一走,立即到乙号房,白十二和青九会告诉你下一步计划。”
白十二和青九,都是她的“替身”。说是替身,倒也不太对,因为她其实用不着替身,她想要隐藏行踪、迷惑对手,并不需要别人扮成她,只需要她扮成别人。不过,大姐金口玉言,说过“她们就是你的手、你的替身”,因此蛇灵中知此事者,便以“变灵替身”来称呼这群女孩子,也把她们视作她苏显儿的“亲兵”。
但其实,她连这些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大姐只以颜色和数字的组合作为她们的代号。她多少能猜到大姐在忌讳什么——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便会忍不住把她们当成人。
而大姐要的,是刀。
苏显儿长叹一声,站在乙号房门口,准备敲门。
门票隐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话声:
“听说这次挺危险的,你怕不怕?”
“我不怕,大不了就是死,死了就能见到我耶娘了。”
“可我怕,我想活着。今年霜大,柿子最甜了,我还想再吃一次呢。”
显儿闻言,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拦了个驿卒问道:“小兄弟,这驿内有柿子没有?”
“嘿,还真叫你问着了。”那小驿卒笑道,“厨房里还有最后一个,我给你拿来。”
不一会,一枚小柿子便出现在她面前。她拿起柿子,指尖微微使劲,觉得这柿子略微硬了些。
又听那驿卒说:“今年霜下得早,柿子甜,一摘下来便被抢着吃完了,只剩这个小的。你别看小,再过个一两天,等软些,保准好吃。”
显儿笑笑,问道:“多少钱?”
“嗐,你吃就是了,要什么钱。”
乙号房间内,显儿手中看似无意识地摩梭着那枚柿子,眼中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两人皆是男子妆扮,像是行路的普通客商。左边那位个子较高些,剑眉入鬓,目光炯炯,颇有些英气;右边那位则是短脸,细眉小眼,虽戴着幞头,也遮不住脸上的稚气。
显儿心中一叹。她的这些“替身”,行动时多戴面罩或面纱,而她也往往将真容藏在人皮面具之下。像这样“坦诚相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只听高个女孩报了代号:“属下白十二。”
矮个女孩跟着说:“属下青九。”
“拜见苏将军。”
什么苏将军,哪个当将军的连自己手下的兵都认不全。苏显儿腹诽着,脸上却一丝未露:“说说吧,大姐接下来的计划。”
白十二开口道:“大姐说,李元芳进了贺兰山,必会去贺兰驿中查看。她让我们把驿中的桌椅随意掀翻,布置成打斗过的样子,然后留在驿中,她会派人扮成右威卫官军来配合我们。等我们确认李元芳没有起疑之后,就带着驿中的所有塘报,回到总坛。”
显儿问道:“驿中还有塘报?”
白十二点点头:“大姐说,我们的人撤离贺兰驿之后,仍有一些署名为丘静的塘报被发到了那里,那些塘报要是让李元芳和狄仁杰看见了,会暴露我们全部的计划。因此,大姐让我们务必要将塘报带回总坛。她还说,若是带不回塘报,或是让她发现塘报被替换过,便要我们以死谢罪。”
听到“以死谢罪”四个字时,显儿看到,青九眼中明显流露出委屈和不甘。许是为了掩盖这一点,青九撇撇嘴,说道:“大姐的人办事也太不仔细了,这么大的纰漏现在才发现,还要咱们去擦屁股。”
白十二连忙扯了扯青九的袖子:“好了,你少说几句吧。”又对苏显儿道:“大姐的计划就是这样。”
苏显儿沉吟片刻,问道:“听说皇上已经下令,要将丘静押解到洛阳,你们刚从大姐那里过来,可知道大姐打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