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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信(第1页)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三章信

第二天,天沒亮宋清墨就醒了。不是鬧鐘叫的,是玉珮燙的。它貼著她的胸口,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燙得她從床上彈起來。她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扔在床頭櫃上,它在那裡繼續發燙,燙得木頭表面都留下了淺淺的印記。她對著它吹氣,吹了好幾口,溫度才慢慢降下來。不是因為她吹了氣,是因為它自己想降。它今天有話要說。

顧衍之已經在客廳了。他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只有廚房那盞小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背包在腳邊,鼓鼓的,裝了水、乾糧、頭燈、繩子。他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

「你幾點起來的?」宋清墨問。

「四點。」

「你睡了嗎?」

「睡了。」

她沒有追問。走進洗手間洗臉刷牙,換了衣服,把玉珮放回內袋。這次它沒有燙,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她把背包背上,換鞋。顧衍之也換了鞋。兩個人出門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香燭店的鐵門拉著,那隻黃狗不在。不知道去哪裡了。

車子開出省城的時候,天剛濛濛亮。東邊的山脊後面有一條淺淺的白線,白線下面是一層橘紅色,像一條燒紅的鐵。宋清墨靠著椅背,看著那條白線慢慢變寬、變亮。玉珮在內袋裡溫著,不燙,不涼,正好和她的體溫一樣。她分不清是它在暖她還是她在暖它。

顧衍之開車,沒有說話。他的手握著方向盤,左手十點鐘方向,右手四點鐘方向,標準的姿勢,和駕訓班教的一樣。但他的左眼——那圈藍色今天特別深,深到在晨光裡都看得很清楚。深藍色的,像深夜的天空,沒有一顆星星。

「你今天看到了什麼?」宋清墨問。

「沒有看到。但一直在想。」他把車子開上一座橋,橋下的河很寬,水是渾的,漂著幾根枯樹枝。橋上的風很大,車子晃了一下,他穩住了。

「想什麼?」

「想顧衍過門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你覺得是什麼感覺?」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孤獨。」他說,「一個人走進一扇門,門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人。只有自己。」

宋清墨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沒有躲,也沒有回握。就那樣讓她放著。

「他不是一個人。」她說,「門後面有墨瑤。」

顧衍之沒有回答。車子下了橋,開進一條窄路,兩邊的樹枝刮著車身,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他把她的手從方向盤上輕輕撥開,換了檔,車速慢下來。

「他不確定。」他說,「他過門的時候,不知道墨瑤在不在那邊。他賭了一把。」

宋清墨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玉珮在內袋裡燙了一下,短促的,尖銳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突然睜開眼。她把手貼在胸口,隔著衣服摸到玉珮的輪廓。它完整了,但它的完整是假的——那些裂縫只是被血黏住了,用力一掰還是會分開。

「他賭贏了。」她說。

到瑤川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車子停在樹林外面,他們步行穿過樹林,走上那條石板路。榕樹還在,井還在,那些木頭房子還在。但村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輛黑色的SUV,停在村口,車牌用布罩著。謝子京到了。

他站在榕樹下,穿著深灰色的薄大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身後站了五個人,不是之前那種穿黑色衣服的保鏢,是另一種——更安靜,站得更直,眼睛不亂看。宋清墨見過這種人,在電視上,在電影裡。退伍軍人,或者僱傭兵。

謝子京看到他們走過來,把咖啡放在井沿上,朝她點了點頭。

「宋小姐。顧先生。」

宋清墨沒有打招呼。她從謝子京身邊走過去,走向村子最東邊那間木頭房子。顧衍之跟在她後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謝子京也跟了上來,身後那五個人沒有動,留在榕樹下。

木頭房子的門還是虛掩著。宋清墨推開門,門軸生鏽了,尖銳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屋裡很暗,屋頂的破洞漏進來幾束光,照在後牆那扇嵌在石壁裡的木門上。她走過去,站在門前。顧衍之站在她左邊,謝子京站在她右邊,三個人的影子被屋頂漏進來的光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三根黑色的柱子。

她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嵌進門板上的凹槽。嚴絲合縫。門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玉珮表面的光澤突然變了,變得像鏡面一樣,把周圍的黑暗反射出來。門沒有開。她把手貼在門板上,木頭涼的,但涼得不自然——不是石頭的那種涼,是另一種。像把手伸進一條流動的河裡,河水的涼不是靜止的,是在流動的。

「門不開。」謝子京說。

「它在等。」

「等什麼?」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另一隻手也貼在門板上,整個人靠上去,額頭抵著木頭。木頭的味道很重,不是腐爛,是一種被太陽曬了很多年又被雨淋了很多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味道。她的額頭貼在門板上,感覺到了木頭內部的紋理,一條一條的,像人的指紋。門後面有呼吸聲,不是人的呼吸,是風穿過很長的通道時被壓縮、被拉伸、被扭曲之後變成的那種聲音。

「它不會為我開。」謝子京又說話了。

宋清墨把額頭從門板上移開,轉身看著他。陽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他的臉埋在陰影裡,只看得見輪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光,是那雙眼睛本身在發亮——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是一種更冷、更硬的、像金屬一樣的光。

「你知道了還來?」她問。

「來看它開。」謝子京說,「你開。」

宋清墨轉回去,看著那扇門。玉珮嵌在凹槽裡,鏡面一樣的表面倒映著屋頂破洞漏進來的陽光,像一小塊天空被關在門板上。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輕輕按了一下玉珮的表面。玉珮沒有反應。她又按了一下,這一次更用力,指甲壓進玉面,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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