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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誓(第1页)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十一章血誓

顧衍之暈過去的時候,宋清墨以為他死了。他的身體突然變得很重,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抱著他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後背撞在門上,門鎖的把手頂著她的腰,生疼。他的頭垂在她肩膀上,呼吸很淺,淺到她要把臉貼在他的鼻尖才能感覺到。

她把他放到地上,枕著她的背包。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半睜,瞳孔是散的,沒有焦點。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幾遍,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她伸手摸他的脈搏——還在,很弱,但還在。他的右手還纏著紗布,血已經止住了,紗布乾了,變成硬硬的一層殼。她不敢拆開來看傷口,怕拆了血又開始流。

她跪在他旁邊,把那枚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它完整了。裂縫消失了,那層褐色的膜也不見了,玉面光滑如初,像是從來沒有碎過。但對著光看,能看到玉的內部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紅線,從邊緣流向中心,穿過那個「瑤」字。不是裂縫,是血管。像一條被封印在玉石內部的河流,永遠在流,永遠到不了盡頭。背面的字變了。不是字的形狀變了,是字的顏色。從暗紅色變成了鮮紅色,像剛滴上去的血,還沒有乾。每一個筆劃的邊緣都在微微滲出液體,很細,很慢,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支很細的筆,一筆一劃地描。

她把玉珮放在顧衍之的胸口,隔著衣服,他的心臟跳一下,玉珮就閃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他心跳的震動傳到玉面上,玉面折射著客廳燈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在拼命地閃。

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了。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時有時無的閃爍,是一種穩定的、緩慢的、像呼吸一樣的光。藍白色的,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沿著他的鼻樑往下淌,流過他的臉頰,流到他的下巴,滴在玉珮上。不是真的滴,是視覺殘留。光在玉面上散開,像一滴墨水掉進水裡,一圈一圈地擴散。

宋清墨握住他沒有受傷的左手。他的手冰涼,比任何一次都涼。她把他左手的袖子往上推,看到那道從虎口斜斜劃到小指根部的掌紋又深了,深到像一條被刀刻出來的溝壑。皮膚的顏色變了,不是白,不是黃,是一種半透明的、像蠟一樣的顏色。她能看見掌紋下面的血管,藍色的,紫色的,在皮膚下面蜿蜒。

他醒了。

眼睛先睜開,左眼的光慢慢暗下去,右眼的瞳孔慢慢收回焦點。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頭看她。他的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需要時間適應水面以上的光線。

「你剛才失去意識了。」宋清墨說。

顧衍之慢慢坐起來。他把玉珮從胸口拿起來,看著它。玉珮在他手裡是涼的,但他的手指碰到玉面的時候,那條內部的紅線亮了一下,像一條被驚動的蛇,縮了一下又恢復了原狀。

「多久?」他問。

「大概五分鐘。」

他把玉珮還給她。她接過去,玉珮貼到她掌心的瞬間燙了一下,不是之前的溫熱,是一種類似靜電的、尖銳的、短促的燙。像是認出了她。

顧衍之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他洗了很久,久到宋清墨走到洗手間門口看他。他彎著腰,兩隻手撐在洗手台上,水龍頭開著,水從他的指縫流過,帶著淡淡的紅色——他右手紗布上的血被水衝下來了。

「你剛才說了話。」她說。

他關掉水龍頭,抬起頭。鏡子上全是水霧,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說了什麼?」

「『瑤兒,對不起。』」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用袖子擦掉鏡子上的水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眼那一圈藍色比以前更深了,深到在日光燈下都像一顆藍色的珠子。

「那不是我的聲音。」他說。

宋清墨知道。那是顧衍的聲音。

當天晚上,顧衍之沒有睡。他坐在沙發上,把右手上的紗布拆了,低頭看那道傷口。掌心從虎口到小指根部被箭頭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但不流血了。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癒合,速度快得不像真的。昨天下午受的傷,今天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比周圍的皮膚更嫩。

宋清墨蹲在他面前,把他右手翻過來看。沒有感染,沒有紅腫,癒合的速度快到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你的傷好得太快了。」

顧衍之把右手從她手裡抽回來,握了握拳頭,張開,再握。功能正常,連那道掌紋都被新生的皮膚重新連上了。

「以前沒這麼快。」他說。

「什麼時候開始變快的?」

他想了想。

「從蒼梧山回來之後。」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它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古玉——青白色的,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但她知道它不是。它的內部有一條紅色的河流,永遠在流,永遠不到盡頭。它的背面有兩行鮮紅的字,永遠在滲血,永遠不乾。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兩行字,指尖沾到了什麼東西。不是液體,不是粉末,是一種溫熱的、像體溫一樣的東西。她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沒有氣味。

「你聞到了什麼?」顧衍之問。

「什麼都沒有。但我的手知道那是血。」

她把玉珮放回內袋,拉好拉鍊。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巷子裡很安靜,香燭店已經關門了,鐵門拉下來,門口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睡著了。路燈的光照在牠身上,把牠的毛染成了橘黃色。

「你覺得那句話是對誰說的?」她問。

「對你。」顧衍之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對我,還是對墨瑤?」

顧衍之沒有回答。她轉過身,他站在茶几旁邊,兩隻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左眼的藍色在客廳的燈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不淡。

「分不清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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