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楼文学

第4章 守門人（第1页）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四章守門人

顧衍之是下午兩點到的。

宋清墨正在工作站裡整理碎碑的測繪數據，聽見車聲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還是那輛灰色SUV，停在同一塊空地上。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薄外套，沒有背包，手裡只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磨得發白。

她開了門，沒打招呼，側身讓他進來。

顧衍之走進工作站，沒有坐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幾張A4紙，是掃描件。紙張的底色發黃，邊緣有破損，明顯是從古籍上翻拍下來的。

「明代筆記。」他說，「《XX雜俎》，作者不詳，成書年代大約在嘉靖前後。這本書沒有刻本，只有一部手抄本藏在省圖書館，我昨天調出來看的。」

宋清墨湊過去，低頭看那幾張掃描件。豎排，繁體，沒有標點。她從大學開始就習慣讀這種東西，一眼掃過去，抓住了幾個關鍵詞。

「……東晉有道士風玄子者，居XX山，自言為『守門人』……」

她的手頓了一下。守門人。什麼門？

她繼續往下讀。

「……嘗謂人曰：『生死有門，過門者忘前塵。吾守此門，千載不易。』……」

過門者忘前塵。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她腦子裡某個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她想起那枚玉珮背面的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如果過門就會忘，那十世功德換的，就是「不忘」。

「後面還有一段。」顧衍之指了指掃描件的中間部分。

宋清墨的目光移到那一段。字跡比前面潦草，像是抄寫的人在趕時間。

「……鎮北大將軍顧衍歿，風玄子為其收骨，葬於城南。人或問其故，玄子曰：『彼以物易之。』問何物，不答。但書八字於壁：『十世功德，一諾千金。』後遂不知其所終。」

宋清墨把那幾張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來，抬頭看顧衍之。

「你覺得『守門人』是什麼意思？」

顧衍之在摺疊椅上坐下來，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之間。他的左眼在日光燈下那圈藍色很淡，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像一層薄霜。

「佛教傳入之前，中土沒有系統的輪迴觀念。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魄歸於泰山，或者散在天地間。佛教進來之後，帶來了『轉世』、『輪迴』、『因果』這些概念。」他頓了一下，「但『轉世』需要一個『過程』——你死了，你的魂魄去一個地方，在那裡被處理，然後送去下一個身體。」

「孟婆湯。」

「對。但那是後來的說法。早期的漢傳佛教文獻裡，沒有孟婆。只有『門』。」他看著她，目光很定，「一道門。死了之後，魂魄過這道門，門那邊是一個新的開始。過門的時候，你會忘記門這邊的一切。」

宋清墨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裡的玉珮。溫的。

「那『守門人』就是守這道門的人？」

「按照風玄子的說法，是。」顧衍之說，「但他守的不是讓別人不過門。他守的是——不讓不該過的東西過門。」

「什麼是不該過的東西？」

顧衍之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隻無名指上有淺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