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二章顧衍之
江教授的電話是第二天清晨打來的。
宋清墨剛從行軍床上爬起來,嘴裡還有一股沒刷牙的酸味。她接起電話,對面劈頭就說:「找到了。」
「找到什麼?」
「你那塊玉珮上那個『她』。」江教授的聲音帶著熬了一宿的沙啞,「安陽帝姬墨瑤。《晉書·列女傳》有她的記載——梁元帝第七女,永和四年自請和親北狄,未及行,值宮變,歿於亂軍,年十七。」
宋清墨沒說話。十七歲。她在墓室裡蹲了一天,膝蓋上的瘀青還沒消,那個數字像一根針,不痛,但扎在那裡。
「還有一個人的記載。」江教授繼續說,「鎮北大將軍顧衍。這個人正史裡沒有傳,但地方誌的邊角註釋裡提到了他——帝姬歿後,顧衍棄甲歸山,不知所終。旬日,有人見其面朝帝姬陵寢而死。」
「面朝她的方向?」
「對。不是戰死,不是病故。就是面朝她的方向,自己死在那裡的。有司不敢聞,草葬之。」
宋清墨把手機換了一隻手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還在飄雨絲,細得像霧,遠處山腰上的墓道口被雨幕糊成一團模糊的黑。
「那玉珮背面的字呢?」
「十世功德——這就不是正史能解釋的東西了。」江教授說,「所以我給你找了一個人。民俗顧問,專攻魏晉民間信仰、佛教東傳初期的發願文。他今天到。」
「叫什麼?」
「顧衍之。」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名字是挺巧的。」
宋清墨掛了電話。顧衍之。顧衍。差一個字。她把這兩個名字並排放在腦子裡比了比,覺得像又不像,說不上哪裡不對。
雨在中午之前停了。
宋清墨正在工作站裡對著那枚玉珮畫圖,聽見外面有車引擎的聲音。她放下筆走出門,一輛灰色的SUV停在臨時停車場,車身濺了不少泥,看來是從省城開過來的,走了不短的路。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年輕人。
第一眼看過去,宋清墨覺得這個人不太像她想像中的「民俗顧問」。她以為會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著衝鋒衣,手裡提著一個裝滿資料的公文包。但這個人穿著黑色的長袖T恤和深色牛仔褲,沒有背包,只拿了手機和車鑰匙。他站在車旁邊,掃了一眼工地,目光不快不慢,像是在數有幾個人、幾個出口。
然後他朝她走過來。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打拍子。宋清墨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不是刻意的那種穩,是身體自己長成的習慣,像是走過很多路、爬過很多山、在很多不該去的地方待過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步伐。
他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宋清墨看見了他的眼睛。
左眼的虹膜周圍有一圈藍色。不是戴隱形眼鏡的那種藍,是色素沉澱在虹膜組織裡的、天生的、從內部透出來的那種藍。很淡,像一滴藍墨水掉進一杯水裡,沒攪勻,就那樣一圈一圈地暈開。
和那具濕屍一模一樣。
「宋清墨?」他問。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尾音上揚,像一個不需要被確認的陳述句。
「你是顧衍之?」
「嗯。」
沒有握手,沒有寒暄。他站在那裡,隔著兩步的距離看著她。那種目光不像打量,也不像審視——更像是在對一個答案。你心裡有一個問題,你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但你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你覺得答案可能就是她。
宋清墨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側了側身:「進來吧,東西都在裡面。」
她轉身往工作站走,沒回頭。但她知道他在後面跟著,因為他的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永遠隔著同樣的距離,像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
工作站還是那副樣子——一張長桌,幾把摺疊椅,牆上貼著墓葬平面圖,桌上攤著玉珮的照片和江教授發來的古籍掃描件。顧衍之進來之後沒坐,先看牆上的圖,然後看桌上的照片,最後把目光落在密封袋裡那枚玉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