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二章:编织袋与985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叶嘉是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的。她睁开眼,透过木板壁的缝隙看见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奶奶佝偻的身影映在墙上,来来回回地走。
她披衣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嗖嗖的。
灶房里热气腾腾,奶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鸡蛋,灶膛里塞着苞谷芯子,火烧得旺旺的。案板上摆着已经打包好的东西——一袋茶叶、二十个茶叶蛋、一包腊肉、一瓶剁辣椒、一袋红薯干。
“奶奶,您几点起的?”叶嘉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睡你的觉去。”奶□□也不回,“还早。”
“不睡了。”叶嘉走进去,“我帮您。”
“帮什么帮,东西都收拾好了。”奶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再去睡一会儿,马上要坐好几天的车。”
叶嘉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奶奶忙活。奶奶真是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手脚却还利索。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蜂。
鸡蛋煮好了,奶奶捞出来装进塑料袋,又往里面塞了几颗冰糖。
“路上饿了吃。”她说。
“奶奶,二十个鸡蛋,我吃到学校也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同学。”奶奶瞪她,“人家城里人啥好东西没吃过?咱这土鸡蛋,人家还稀罕呢。”
叶嘉不说话了。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往灶房里看一眼,目光落在叶嘉身上,停一停,又移开。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早饭端上了桌。比平时丰盛——除了苞谷粑粑和合渣,还有一碗红糖糍粑,是奶奶天没亮就起来做的。
“多吃点。”奶奶把糍粑往叶嘉面前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口热乎的。”
叶嘉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甜和红糖的香在嘴里化开。她低着头嚼,不敢抬头看奶奶。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哭。
吃过饭,该出发了。
叶嘉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编织袋是爷爷从镇上买来的,红蓝白条纹那种,装得鼓鼓囊囊的。她的全部家当都在大背篓和编织袋里面了——几件换洗衣服、奶奶纳的布鞋、那本《白香词谱》、支教老师留下的曲谱、还有二十个茶叶蛋。
奶奶把一个塑料袋套在编织袋的提手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这样不勒手。”她说。
叶嘉想说“奶奶,您别弄了”,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口。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
“拿着。”他把纸包塞进叶嘉手里。
叶嘉捏了捏,厚厚一叠。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张百元大钞,旧的,皱巴巴的。
“爷爷,您哪来这么多钱?”
“乡亲们担心大城市东西贵,连夜凑的,又是五千块。”爷爷说,“昨晚上你睡了以后,老村长送来的。”
叶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拿着。”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别哭。出去了,就要硬气。”
叶嘉把红纸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老村长昨天给的五千块和奶奶塞给她的三百块钱。一万块,村里破费了不少家;三百块,奶奶攒了很久,同样是皱巴巴的,用一块花手帕包着。
三个人走出吊脚楼,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雾还没散,莫山村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几缕炊烟从雾里钻出来,往上飘。
走到村口的老枫树下,爷爷停住了。
“就送到这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