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正中央,一方清澈的水池静静地泛着微光。池水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碧青色,水面无风自动,荡漾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每一道涟漪中都映着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将整个大殿的天花板投射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涅槃池。”芦花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它从师碧落肩头跳下来,缓缓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滑稽的倒影——一只肥硕的芦花鸡,冠子歪歪扭扭,尾巴翘得老高,和池水对面墙上那幅壁画中的神鸾之姿形成了某种极其残酷的对比。
师碧落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幅壁画上。那是一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壁画,画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鸾——凤头高昂,鹤喙微张,五彩翎羽在云端展开,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精细到毫厘,瑞气千条,神光万丈。壁画的角落里题着一行古篆小字,笔迹清秀而有力,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这行字写的什么?”师碧落问。
芦花鸡沉默了很久,久到师碧落以为它没有听到。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某个沉睡的故人。
“玄冥之主,北天碧落。镇守玄冥泽一万三千载,未尝一日懈怠。然天命难违,神魔相争,吾等皆为棋子。今日反戈,非为一己之私,乃为九州亿万生灵。此举之后,吾将永堕轮回,不复神鸾之姿。若有后世有缘人至此,见此壁画,当知吾之所为,非为叛主,实为救世。”
它念完之后,大殿中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涅槃池的水波轻轻荡漾,倒映着墙上的神鸾壁画,也倒映着池边那只小小的芦花鸡。
“这是你万年前离开之前留下的。”师碧落说。
“嗯。”芦花鸡低着头,看着水面上那只滑稽的芦花鸡倒影,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本尊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临走之前把本源力量封在涅槃池里,想着万一将来有哪个有缘人能找到这里,至少别让玄冥一脉彻底断了。没想到万年之后,回到这里的有缘人,居然是本尊自己。”
它抬起一只翅膀,指着对面墙上那幅神鸾壁画,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涩:“本尊曾经是那个样子——翼展十丈,扶摇直上九万里,一声长鸣能震碎山河。现在你看看本尊,一只芦花鸡,飞不过房梁高,叫起来像村口打架的泼妇。一万年了,本尊早就习惯了这副模样。但站在这幅画面前,本尊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当年的自己。”
师碧落走到它身边,在池边盘膝坐下。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幅壁画,也看着壁画中那只神鸾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画师用了某种特殊的颜料绘制的,万年之后依然泛着淡淡的金光,威严而悲悯,像一个遥远的、永远不会回头的注视。
“碧落,”师碧落忽然开口,“你的本名。”
芦花鸡转过头看着她。
“我师尊给我起名叫师碧落,你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因果。”师碧落的目光依旧停在壁画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现,“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你当年的壁画,看着你留下的字迹——我觉得不是巧合。”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芦花鸡身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是碧落,我也是碧落。你涅槃之后变成一只鸡,我渡劫之后变成一个废人。你背叛了你的主子,我辜负了我师尊的期望。你在轮回里转了一万年,我在昆仑山上困了三百年——咱俩的命,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
芦花鸡愣愣地看着她,豆子大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层薄薄的水光。它猛地转过头去,用翅膀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语气恶狠狠地说:“这涅槃池的水汽太重了,本尊眼睛都熏花了。主人你别多想,本尊没哭,本尊是上古神兽,怎么可能哭。”
乌龟从师碧落肩头探出脑袋,斜眼看着芦花鸡,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咕”。那声音翻译过来大概是——“死鸭子嘴硬”。
“是鸡。”芦花鸡条件反射地纠正,然后意识到自己接了一只乌龟的话茬,更加恼羞成怒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
涅槃池的水波忽然剧烈地荡漾起来。池底的碧青色光芒猛然大亮,一道水柱从池中央缓缓升起,水柱顶端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碧青色珠子,通体透明,内部有一团淡金色的火焰在缓缓旋转。珠子出现的瞬间,整个玄冥殿的温度骤然攀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灵力波动——和芦花鸡体内那股涅槃之力的气息完全一致,只是浓郁了何止千倍万倍。
“本源珠。”芦花鸡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声音里的情绪无比复杂,“它等了本尊一万年。”
那颗珠子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忽然从水柱顶端飞出,化作一道碧青色的流光,直直地撞向芦花鸡。速度之快,连师碧落都没来得及反应。珠子没入芦花鸡胸口的瞬间,她全身的羽毛猛地炸开,一股磅礴得近乎暴烈的涅槃之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将师碧落和乌龟同时推开了数步。
涅槃池的水面炸开了。
无数道碧青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芦花鸡整个包裹在其中。光网中央,那道小小的芦花鸡身影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搞笑、滑稽、笨拙的形状,而是一种修长、优雅、高贵到让人屏息的轮廓。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师碧落确实看到了——那只展翅的、燃烧着碧青色火焰的、与壁画上一模一样的神鸾虚影,在光网中若隐若现。
然后,所有的光芒同时收敛,涅槃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芦花鸡还是那只芦花鸡,站在池边,浑身的羽毛乱糟糟的,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它身上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碧落能清楚地感应到,芦花鸡体内的灵力波动发生了质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时强时弱的微弱气息,而是一股稳定的、纯净的、带着古老威压的力量,虽然远远没有恢复到万年前的水平,但至少已经和金丹期修士的灵力强度相当。它的羽毛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碧青色光晕,瞳孔深处也多了一抹金芒,和朱雀那双凤眸的颜色很像。
“恢复了多少?”师碧落问。
“不到万分之一。”芦花鸡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它的翅膀在微微发抖,“但已经够用了。至少现在本尊能飞——不是扑腾,是真的飞。”
它张开翅膀,轻轻一振,身体稳稳地升到了半空中,在涅槃池上方盘旋了一圈,动作流畅而优雅,和之前那只飞不过房梁高的芦花鸡判若两鸡。它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还是一只芦花鸡,但倒影中那只鸡的轮廓边缘,隐约映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比本尊预想的要好,”它落回池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至少不是一只普通的芦花鸡了,算是一只……会发光的芦花鸡。”
“那不是挺好的,”师碧落淡淡地说,“发光总比不发强。”
芦花鸡噎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而畅快,在沉寂万年的玄冥殿中回荡不休。那种笑声不是平时的聒噪,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释然。
“主人,你说得对。发光总比不发强。”它抬起翅膀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刚才强忍回去的,“本尊等了一万年才回到这里,不是来伤春悲秋的。本源珠归位了,这座玄冥殿的核心禁制应该也自动激活了——你往左边的墙壁上看。”
师碧落转头望去。左侧的墙壁上,原本一片空白的玉石砖表面正在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那不是人工雕刻的,而是预先封存在墙壁中的灵力信息,在本源珠归位的瞬间被自动触发。墙壁上浮现的是九幅独立的图案,每一幅都由精细的灵力线条勾勒而成,图案下方标注着古老的地名和方位坐标。
九大封印地的完整地图。
师碧落走到墙壁前,目光依次扫过九幅图案。前三幅她已经知道了——苍梧地宫封印地、玄天宗禁地封印地、以及北海深处疑似封印地。但剩下的六幅,位置分布之广远超她的预料:极西沙漠深处、南方十万大山腹地、东海海眼之下、北境冰原尽头、以及两处她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神秘地点。
“全部九个位置都记录在这里,”芦花鸡飞到师碧落肩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墙上的地图,“万年前,戮天神尊的本体被封印在九幽之下,心脏一分为九,各自镇压。封印地的选择经过了极为精密的设计——九个位置互相独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灵力通道相连,就算有人侥幸找到其中一处,也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其余的。只有戮天神尊本人和四大护法知道全部九处位置。朱雀负责看守苍梧封印,白虎负责西极,青龙负责东海,而本尊——本尊负责的是北境冰原和十万大山。”
“现在你拿回了本源珠,这些封印地还在吗?”
“不好说。”芦花鸡摇了摇头,“一万年太长了。封印会衰减,地形会变化,宗门会迁移。有些封印地可能已经在万年的地质变迁中被埋入了更深的地底,有的可能被后来的修士发现并加以利用——比如苍梧秘境就是苍梧宗建在了朱雀封印的上方。至于玄天宗拥有的那颗心脏碎片,恐怕是他们从某一处损坏的封印中挖出来的。我们需要逐一实地验证,才能知道每个封印地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