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一片死寂。
苏云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青州世家的嫡系子弟,一个苍梧宗的入门天才,站在一个前世是化神期大圆满、差一步飞升成仙的人面前,他之前所有的骄傲和优越感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终于明白师碧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你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我”。这不是嘲讽,是事实。他连当她的对手都不配。
江小寒的反应倒是比苏云璟淡定得多。他只是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我就说嘛,双天灵根怎么可能是普通人。不过碧落姑娘,你前世是化神期大圆满的大佬,现在跟我一样是个炼气期的小虾米,咱俩算是扯平了。以后谁也别嫌弃谁。”
师碧落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这个少年的乐观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能消化一切坏消息,然后继续往前看。这种心性,比她见过的大多数天才都要珍贵。
裴渊的反应最为平静。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渡劫期大圆满的修士渡劫失败还能活下来的,你是九州修真史上第四个。前三个中有两个是上古时期的大乘期老祖,一个是江守一——而江守一最终没能活着走出地宫。你能站在这里,说明你比江守一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师碧落平静地说,“是我身边有一只自称神鸾的芦花鸡。”
衣领里的芦花鸡不自然地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咕声,假装没听见。
“行,既然你认识这个阵法,那就由你来破。”裴渊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四个人中,能破解上古封印的只有你。我对阵法一窍不通,只会用刀砍。”
师碧落没有推辞。她绕着八角石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面符文的具体纹路。八门锁仙阵虽然凶险,但并非无解——上古时期的阵法都有固定的规律可循,八道门中只有一道是生门,其余七道皆通往不同的杀劫。而破解的关键在于符文嵌套的顺序和灵力流转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死”门和“惊”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死”门上的一道符文比其他符文稍微浅了半分,像是被人刻意磨损过,又用同色的颜料补上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磨损的时间应该很久远,至少是几百年以上,但因为地宫中干燥无风,痕迹一直保留至今。
有人在阵法完成之后,改动过这道符文。
“有人动过手脚。”师碧落直起身,语气笃定,“这道阵法的生门本来应该是‘死’门——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上古阵法的惯用逻辑。但有人把‘死’门的符文改了,将生门暗中挪到了‘开’门。改符文的人对这阵法极为熟悉,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外人。”
“是江守一本人改的。”裴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道被磨损的符文上,“他要保护自己的传承不被外人染指,但同时也要给江氏后人留一条生路。所以他把生门从‘死’门暗中挪到了‘开’门——只有知道丹霞宗暗语的人,才能看出这道符文的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小寒。他是现场唯一的江氏后人。
江小寒走上石台,在“开”门前盘膝坐下。他没有犹豫,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鲜血滴在“开”门的核心符文上。鲜血接触到石面的瞬间,那道符文猛地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八面石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光阵。光阵飞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整个地宫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然后,石台正中央那团暗红色的丹心焰忽然暴涨,从巴掌大小猛地蹿升到一人多高,火焰的形状不断扭曲变化,最后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虚影,身穿丹霞宗标志性的赤红长袍,面容清瘦儒雅,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眼睛里燃烧着和丹心焰同样的暗红色光芒。他的身形半透明,边缘不停地波动着,像是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但他的目光落在江小寒身上时,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穿越了八百年时光的慈爱与悲悯。
“江氏血脉,”虚影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低沉而空旷,带着一丝回音,“我等了八百年。”
江小寒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祖?”
江守一的虚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江小寒,落在师碧落身上,那双燃烧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饶有深意:“有意思——你的魂魄上有昆仑功法的气息,但你的身上还残留着另一股力量,跟那只芦花鸡同源。”
师碧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江守一看穿了她的来历,也看穿了芦花鸡的真实身份。这只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即使在死后八百年,仅凭一缕残魂,依然能洞穿一切。
但江守一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小寒,声音变得温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