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三份密报
时光如汴河之水,静静流淌,春去夏来,夏末秋初,福宁殿庭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枝青果,又在秋阳里渐渐染上红晕。
好水川的惨痛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在朝堂公开场合被提及的次数渐少,但那份沉重从未真正消散。
赵祯明显更忙碌了,批阅奏章至深夜成了常态。他采纳了冰可关于屯田、筑垒的部分建议,与夏竦、韩琦、范仲淹等边帅反复书信商议,开始在延州、渭州等前沿地带小规模试行“军屯”,并拨款加固了一批关键堡寨的防御。
但冰可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她倚在窗边,看着赵祯在灯下蹙眉疾书的侧影,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定川寨……定川寨……这个地名像一根刺,扎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具体细节模糊不清,但那种不祥的预感、以及“宋军又败了”的结论,却异常清晰,时间呢?好像是……1042年?对,应该是1042年的秋天,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多。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蚊子了。”赵祯不知何时搁下笔,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松弛。
冰可顺势靠进他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受益,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嗯?”赵祯轻轻蹭了蹭她的鬓发,“担心西北?”
“嗯。”冰可转过身,面对着他,神情认真,“李元昊这人,野心大,性子狠,好水川他赢了,尝到了甜头,绝对不会就此收手,他肯定在酝酿下一次进攻,而且……”她顿了顿,努力回忆,“我总觉得,下次他的目标,可能会更明确,攻势会更凌厉,我们不能因为一年多没大打,就松懈下来。”
赵祯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我明白,韩琦、范仲淹的奏报也显示,西夏虽因物资短缺暂时收缩,但主力未损,且李元昊一直在检阅军队,打造器械。边关烽燧,从未敢有一日懈怠。”他拉着她到榻边坐下,“你上次说的屯田、筑垒,范希文在延州推行得颇有章法,军民渐安,韩稚圭在渭州也加固了城防,编练新军,我已下旨,从京畿禁军再调两万,分批入陕,归他们节制,只是……”他叹了口气,“朝中总有人觉得花费太巨,或认为西夏已无力大举,主张削减边备。”
“千万不能减!”冰可抓住他的手臂,语气急切,“受益,你信我,李元昊的野心绝不是一两场胜仗就能填满的,他想要的是关中,是称帝中原!下一次大战,一定会来,而且不会太久,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把防线筑得铜墙铁壁一般!”她无法说出定川寨这个名字和具体时间,只能反复强调危机的临近和准备的紧要。
赵祯凝视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忧虑和笃定,他的可儿,来历神秘,见识广博,每每在关键时刻,总能提出切中要害的见解,她关于西夏的预警,虽有时略显“直觉”,却总与后来情报隐隐契合。他握紧她的手:“我信你,你放心,边备之事,我心中有数,断不会因朝堂些许杂音而动摇,只是……”他看着她,“你近日似乎格外焦虑,除了国事,可还有别的烦忧?”
冰可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复杂,她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一年多后有一场败仗,却不知道具体怎么败,只能干着急?说我对抗不了历史的洪流,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可能重演?
“就是担心你,担心前线将士。”她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好水川一万多……我有时做梦都会梦见。”这是实话。
赵祯拥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谨慎谋划,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稳固的安宁,冰可,你是我的福星,你的提醒,我都记着,定川寨……我会特别叮嘱韩琦,那一带的防务,务必万无一失。”他顺着她之前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记住了这个地名。
冰可心中稍安,至少,这个名字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还有,粮道一定要保护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李元昊狡诈,最喜欢断人粮道。”
“嗯,我会提醒他们。”赵祯吻了吻她的额头,“别太忧心了,你看你,最近都清减了些,朝政军事有我,你只管开开心心的,教教宗实,玩玩你的‘实验’,就是帮朕最大的忙了。”
他转移话题,说起赵宗实近日的功课进步,说起小皇子在她影响下,对算学、格物之学的兴趣日益浓厚,甚至自己尝试记录日月星辰的位置变化,冰可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眼睛亮起来,开始絮絮叨叨说宗实多么聪明,举一反三,还问了许多她这个半吊子老师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殿内气氛渐渐回暖,烛火摇曳,映着一双相拥的人影,窗外秋虫唧唧,月色如水,这一刻的安宁,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烽烟与算计。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秋日,几道隐秘的波纹,已从汴京扩散出去,迅速抵达千里之外,搅动了另两个雄心勃勃的男人的心湖。
第一份密报,在冰可与赵宗实出游的十五日后,被以最快的速度,经由西夏在汴京经营的秘密渠道,送达兴庆府,呈于李元昊的案头。
密报详细描述了四月某日,目标女子,附有粗略画像,但与十三年前几乎无差,携一约十岁男童,于汴京御街、汴河畔、樊楼、瓦舍等地游玩的整个过程。包括她与男童的亲昵互动,牵手、捏脸、共食、在樊楼巧遇宋臣欧阳修、观看相扑表演时的开怀模样,密探特别注明:女子容颜与十三年前(天圣八年,1030年)使宋时所遇几乎毫无变化,仍如双十年华,且神态举止更为洒脱自在,男童身份疑似宋国皇子赵宗实。
“砰!”李元昊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俱跳,他死死盯着密报上“容颜无改”、“与皇子亲昵”等字眼,眼中翻涌着浓烈的嫉妒、愤怒与炽热的占有欲。
十三年了!自从天圣八年汴京初见,那个笑容爽朗、言语新奇、美得惊心动魄的礼部女官,就深深烙进了他的心里,后来在兴庆府王帐中一个月的朝夕相对,尽管她总带着疏离和警惕,更让他确信,这女人就该属于他,属于贺兰山下最强大的王者!她不仅能助他了解宋国,更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鲜活有趣的陪伴,甚至……或许还有她身上那神秘的、驻颜不老的秘密?
可恨赵祯!可恨宋国!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夺回,藏在深宫,如今,她竟能如此悠闲地带宋国皇子出游,展露笑颜?那本该是对他展露的笑容!
“赵祯……你倒是会享受齐人之福。”李元昊的声音冰冷,透着杀意,“国政军事有能臣,后宫有如此绝色解语花,连继承人都有人替你培养得开心顺遂……凭什么?”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横山,落在宋境渭州、镇戎军一带,好水川的胜利给了他信心,也暴露了宋军野战和指挥上的弱点,虽然国内物资短缺问题依旧严峻,但或许……不需要等到完全准备好。
“不能再等了。”他自语道,“必须在她对那宋国小皇子、对赵祯投入更多感情之前,打断这一切!必须用更大的胜利,更狠的打击,逼赵祯屈服,或者……直接打破汴京的美梦,将她夺过来!”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进攻计划,开始在他脑中酝酿。目标:彻底摧毁宋军在泾原路的有生力量,打开通往关中的最后屏障,时间?或许就在明年秋高马肥之时……
第二份密报,在冰可出游十日后,由辽国设在汴京的“榷场”商队中的暗线送出,快马加鞭,穿过幽云,直抵中京大定府,呈于辽兴宗耶律宗真。
年轻的辽帝展开密报,平静的面容下,目光逐渐变得深邃锐利。密报内容与西夏那份大同小异,但辽国探子更细致地描述了冰可在街市上的行为举止“毫无宫眷矜持,与民同乐,应对宋臣欧阳修等从容自若,皇子对其依恋非常”。
耶律宗真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八年了,从天圣八年(1030年)他作为太子使宋,见到那个与众不同的礼部女官开始,那个身影就未曾淡去,她不像寻常宋国女子扭捏,见识广博,谈吐风趣,甚至敢跟他这个辽国太子讨论两国得失,那时他才十五岁,情窦初开,只觉得若能得此女为谋士、为伴侣,该是何等快事!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赵祯索要过,被断然拒绝。
后来,他得知她竟流落西北,先是被李元昊所掳,后他又派人把她掳来他麾下黑水营。他当时正在中京处理要务,闻讯后不惜放下手头之事,星夜兼程十余日赶赴西北边营。当他终于见到被“请”在营中的她时,二十二岁的耶律宗真已非当年少年,帝王的威严与男人的占有欲交织。他想要她,不仅仅是作为智囊或玩物,更是作为能匹配他雄心、分享他权柄的女人,他甚至想过,若她愿意,他可以给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
可她拒绝了,眼神清澈而坚定,说她的心已有所属,不在大辽,他愤怒,不甘:“冰可,你说过会来找我的,你说过的……,不要骗我!”
如今,密报上的描述,仿佛将时光拉回。她依然年轻如昔,依然活得自在洒脱,甚至成了宋国未来储君的“亚母”般的存在,赵祯给予她的信任和自由,远超任何后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