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消失在白茫茫一片里。霍去病没减速。两千轻骑跟在他身后,踩着前军趟出来的雪槽往前压,马蹄扬起的碎雪顺着侧风斜着飘。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雪。他伏低身子,把脸压进马鬃的侧面。左肩的白布早叫风灌透了,贴着皮,往下坠。他没动那块布。动了反而渗得更快。前方地势在抬高。不对。霍去病猛地收缰。马匹前蹄腾起,刨了两下雪面,停住。后排骑兵跟着传令,乱了一瞬,又整齐起来。他翻身落地,单膝跪在雪里,把手按在蹄印旁边的地面上。冻土硬得像铁。但蹄印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裂缝,不是风干的,是冻的。跑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抬头看前方那道缓坡。三万铁鹞子分出去收编北邙残部的这一路,往东北走,会遇上乌苏河。乌苏河冬天封冻,河床宽阔,重骑可以列阵横渡。渡过去,对面的草场是北邙最后那支八千骑的冬牧地。八千人,粮草本就撑不住多久。三万铁鹞子一到,直接压过去,一个照面就能把那八千人打散吃干净。不是打仗,是收编。萧晏辞不需要打。他只需要在那八千人面前把旗帜一立,开出条件,北邙人就得跪下来磕头。败军无路可走。两万余精锐变三万整,然后继续往北,接上去北邙王庭的另一路。两路合拢,这头狼在雪原上站稳了。霍去病把手从地上拿回来,站起身。传令兵靠近,没吭声,等他开口。“继续追。”“将军,前方地势开阔,我们两千骑如果被对方咬住。”“我没让你们冲上去。”霍去病翻身上马。“跟着。咬紧了不放。让他们知道后面有人,让他们时刻想着身后这根刺,就够了。”他把马槊横在膝上。“狼吃肉的时候,耳朵是竖着的。”金陵,刺史府。子时刚过。王守仁把最后一份移交文书翻到末页,在落款处按上官印,搁到左手边的摞子上。那摞文书已经快有两尺高了。烛台滴下一截蜡,打在铜盘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长随从外头推门进来,把一只小炉子搁到案角,上头温着一盅汤。“苏州来了人。林家的账房,带着一个装封条的木匣子,说是当面交给总督大人。”王守仁没抬头。“搜过了没有。”“搜过了。木匣子里是账册,封条是原封没动的。那人在廊下候着,说林家家主有话带到。”王守仁把朱笔搁下,端起那盅汤喝了口。凉的。他起身。林家的人跪在廊下,头压得极低,双手把木匣子捧在头顶。“林家主让小人给总督大人带个话。”“说。”“家主说,苏州的码头账目,有一批走水路转过了扬州,不在金陵的对账单里。这匣子里是全的。家主说,他多想了一天。”王守仁接过木匣子。两天变一天。林家家主那点算计,他没拆穿。提前一天交,换的是什么,那个老狐狸自己清楚,江南商务司里,林家子侄的位置,排序往前靠了一格。“回去告诉他。”王守仁把木匣子夹在腋下,转身走回书房。“账对清楚了,朝廷记得。”廊下那人磕了个头,退出去了。书房里,老账房正弓着腰对那份跨了十一年的码头存粮明细,旁边摆着四个砚台,每一个里浸着颜色不同的笔,红的标出入,蓝的记年份,黑的写正文,黄的圈存疑。他把木匣子放到老账房旁边。“加进去,今晚对完。”老账房扒开封条,翻开第一页,眼皮跳了一下。密密麻麻,全是暗账。“大人……这至少还要再加一个时辰。”“对完了叫我。”王守仁回到书案前,坐下,取出下一封急报拆开。扬州来的。扬州盐运使,原本是千机之网在官面上最大的一个白手套,三天前被曹正淳那边的人顺手捎带着办了。但盐运衙门的账目没人接手,底下的盐商在观望,四个州的食盐调配已经出了缺口。缺口不大,但一旦扩散成谣言,就是大事。他在那封急报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命人连夜送去扬州,由朝廷直接接管盐运司,原有的小吏照常当值,主事的位子,先由军队派人坐着,等商务司的人到位再移交。批完,取第三封。是从京城来的,不是皇帝的亲笔,是萧何的公文。户部要求江南六省今年的秋粮税赋,按时解运,不得拖延。王守仁把公文放到右边,没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省秋粮,要解运进京,走的是水路。水路的调度权,刚被他和林家谈完,七日内移交。七日内,水路还不完全是朝廷的。拿林家的船运朝廷的粮,运费、损耗、护卫,每一项都是谈判筹码。,!硬催,林家会拖。但粮食解运这件事,不能拖。他重新提笔,给萧何写回函,秋粮解运分两批,前半走陆路,后半等水运码头完成移交再走水路,总时限不变,压力均摊。写完,封好,推到一旁。外头的脚步声近了。不是长随的步子。太重了。王守仁没抬头。“有什么事,进来说。”门推开。进来的是副指挥使,全身甲胄,右手按着刀柄,脸上没什么血色。“总督大人。”他把一封加了蜡封的军报双手递上来。“斥候刚到。永熙靖亲王的大军,分兵了。一路奔北邙王庭,一路往乌苏河方向。”副指挥使顿了一下。“往乌苏河方向,是东北。”王守仁接过军报,展开。火光下,那几行字看得清楚。东北方向,北邙最后一支残部,八千骑。他把军报搁下,重新端起那盅凉透了的汤。“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江南来的。”副指挥使愣了一下。“是……是北地岳帅那边走八百里加急传的,说是要通报各地驻军,以防。”“以防什么。”“以防永熙军借道南下。”王守仁喝完最后一口,把盅搁回炉子上。“金陵距离北地,隔着多少里路。”副指挥使没吭声。“隔着半个大陆。”王守仁自答,把那份军报折好,压在刚才苏州的急报下面。“永熙三万骑,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到江南来。”他抬头看副指挥使。“你深夜披甲进来,是想让我下令戒严?”副指挥使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下去。“末将……只是觉得,此事重大,应当禀报。”“报得对。”王守仁重新低头,取出下一封。“把甲卸了,去睡。明天还有得忙。”副指挥使在原地站了片刻,行了个礼,退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账房翻纸页的声音,和外头秦淮河隔着围墙传进来的水声,断断续续。王守仁把第四封急报展开。徽州来的。陈家家主亲笔,说是名下有三处当铺,过去替千机之网做过存银的过路生意,账目清清楚楚,愿意主动移交,请总督大人查验。他在那封信末尾圈了一个字。“准。”圈完,他停了一下。陈家这个老头,今天在画舫上,一句话都没说,第一个答应的,也是他。六十多岁,活得比林家家主通透。王守仁把笔搁下,把双手展平压在那摞文书上,闭眼。不是在休息。他在把江南六省的图在脑子里过一遍。盐运、水运、粮税、丝绸行会、矿场、镖局,千机之网把这些全攥在手里三十年,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全是活的,彼此咬合,少一块就能让另外几块出问题。曹正淳的刀把心脏剜出来了。但心脏周围那些细小的血管,还在往断口处渗血。堵血管,比剜心脏难得多。外头有人急步走近,在门口停住。“大人。”是老账房的徒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急促。“码头那份账,对出来了一个窟窿。”王守仁睁开眼。“多大。”“四十七万两。苏州林家私下转走的,走的是扬州的空白仓单,对不上。”王守仁站起身,走到隔壁账房间。老账房把两份账册并排摆在桌上,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指尖有点抖。“大人,这笔银子,不在林家刚才送来的木匣子里。”王守仁把那行数字看了一遍。四十七万两。林家家主送来了全的账。但四十七万两的缺口,不在里面。他把两份账册翻回到最前面,在第一页的日期处停住。这笔银子转走,是三天前。曹正淳还没到金陵的时候。王守仁合上账册,把它推回老账房手边。“继续对。把所有扬州仓单重新过一遍。”他转身走回书房。长随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烤的点心。“大人,夜深了,要不要。”王守仁已经在研磨了。砚台里的墨块在石面上压下去,发出均匀的摩擦声。他一边磨,一边低头看那封林家送来的账目,把空白处翻出来,提笔写了四个字。四十七万两。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林家家主送来的是全的账,但独独少了这四十七万两。送全了,是示好。少这一笔,是试探。看朝廷是真的要彻查,还是拿到大头就肯收手。王守仁把笔放下,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叠好,压进林家账册最后一页里。明天,这份账册会送回林家。他抬起头,看向书房门口那道黑漆漆的廊下。秦淮河的水声还在传进来。很远,很轻,但一直没断过。:()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