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外卖偶遇”后过去了一周。林野的生活一如往常一样,被切割成一段段简短默片:送餐、赶路、在一贯的沉默中完成订单。阁楼、电动车、商家与客户的门之间,三点一线。那晚加热过的牛奶带来的短暂暖意,像指缝里的水,早已蒸发殆尽,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模糊的、与现实无关的湿痕。
她刻意避开了“拾光”的晚间场,只接下午或雨天人少的排班。唱完立刻走,从后巷离开,不与任何人有多一秒的眼神交汇。那晚遇到程溪之后她调整了很久自己的情绪,她害怕再次遇到,也不知道真的再遇到她该怎么办。更不想再遇到那个每次都在她窘迫时出现的“客人”林野能感受到她不同于其他人的同情怜悯,而是发自内心的。。。共情?但是对于她来说,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太需要,亲人爱人尚且会抛弃,何况一个陌生女人莫名的善意?所以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过惊的刺猬,每一根刺都竖着,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明确地宣告:别靠近我。
周三下午,一场暴雨打乱了送餐节奏,也让原本该是最热闹时候的清吧变得冷清。台上只有寥寥几位躲雨的客人。林野唱完自己定的三首歌,低头收拾吉他。悦姐从吧台后面绕过来,询问她这周的薪资是否收到。林野是在下午看到的到账信息,比原本的要多一些。
悦姐,曾经是乐队主唱,因梦想受挫和成员分歧解散乐队,后来开了这间清吧,为追梦音乐人提供舞台。为人和善,做事有分寸,平常对林野也很照顾。
林野温和礼貌的回答并表示感谢“收到了,谢谢悦姐。”
悦姐连连摆手示意不用客气。随后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说道:“对了,咱们后头那个杂物间,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通了风,放了张旧沙发和热水壶。以后你们要是来得早,或者中间想歇会儿,就不用总在后台站着,或者跑外面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有时候脸色不太好,有个地方能靠一下,喝口热水,总强过没有。”
林野愣住了,她知道悦姐是或许是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特地关照她。但是林野显然不太适应别人这样的关心,她担心自己还不起别人的好意人情。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悦姐又说道:“你唱得好,客人里有懂的会专门挑你在的时候来。让你状态好点,也算对生意负责。别多想,就是顺手的事儿。”
理由听起来合理:废物利用,对生意好,且并非独给她一人。悦姐的态度也平常,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探究。林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悦姐。”
“嗯,钥匙在门框上边,自己拿。”悦姐摆摆手,转身回了吧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走到靠近后面的那间杂物间,推开那扇原本吱呀作响、如今变得顺滑的旧门。里面果然不一样了。杂物被整齐地码在一边,房间中央空出一块,摆着一张看起来旧但干净的布艺沙发,旁边有个小边几,上面放着崭新的保温壶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霉味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淡淡的、类似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这个小小的、带有明确“给予休息”性质的空间,让她感到一阵无措。接受,意味着承了情,哪怕对方说这是“顺手”。不接受,显得矫情且不识好歹。
雨丝从门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她想起自己有时休息的间隙,确实会蹲在某个楼梯口或便利店门口,就着冷水啃面包。胃痛起来的时候,连个能蜷缩一下的地方都没有。
最终,生存的疲惫和对一丝安宁的隐秘渴望,压倒了她那过度敏感的自尊。她走了进去,轻轻带上门。空间很小,但足以隔绝外面潮湿的雨和陌生的目光。她在沙发上坐下,布料有些硬,但足够支撑她僵直的脊背。保温壶里的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可以喝。
她倒了一杯,握在手里,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恍然间让她想起了那晚的温牛奶。。。。。。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温暖了整个胃。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有限的庇护所,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糖,落在她苦涩的生活里。她不知道糖从哪里来,也不愿深究。只是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直挺直的背,闭上眼睛,感受这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温暖与安宁。
沈知意再次见到林野,是在一次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场合。
那天晚上,她参加一个行业内的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和精致点心混合的气息。她穿着得体的周旋于各方人士之间,微笑、交谈、举杯,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演练过无数遍。
中场休息时,她有些气闷,找了个借口离开宴会厅,想去露台透口气。通往露台的走廊一侧,是酒店服务区和临时备餐间。就在她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压抑着的、带着剧烈喘息和呕吐的声音,痛苦而脆弱。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哗哗作响,夹杂着几声极力控制的、近乎呜咽的呛咳。
沈知意并非喜欢窥探隐私的人,她正要快步离开,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高瘦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那人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酒店服务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过于宽大,衬得人更加瘦削。狼尾短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只手还死死地按着胃部,指节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