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大衣随意敞着,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的。
旁边导演正陪着,一路介绍着什么,忽然感觉身侧气压一低。
他顺着谈之渡的目光望过去,瞧见休息室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冲着里面吼,吼的是谁看不清,但那间休息室他记得,是专门给……
导演心里轻嘶一声。
他正要抢先一步冲过去掀帘子,替明乐找回场面,好让身边这位大人物别皱眉头,谈之渡却忽然抬起手。
“不用。”
导演一愣。
谈之渡没看他,只抬步往前走。
休息室里,明乐站在原处背对着门口,她没动,也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谈之渡掀开帘子定定看了一眼后,才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不重,但整个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不看任何人,只径直走向明乐,低头看着她。
明乐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她一愣,诧异抬头,才发现谈之渡站在她面前。
他牵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里这么简陋,”他环顾一圈,语气淡淡的,“待得习惯吗?”
导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简陋?这间休息室是他亲自挑的,比隔壁女主角那间还大一些,特意让场务搬了沙发进来,这叫简陋?
那他平时在片场蹲着吃盒饭的日子算什么,算流浪吗?
明乐却顾不上简陋不简陋,她盯着谈之渡,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还顶着那个脏包乞丐妆:一颗大痣,两道灰痕,嘴唇干裂起皮……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两只手啪地捂住脸,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瞪着他。
谈之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来:“来看看你。”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嫌弃。
“毕竟是我夫人第一次演戏,”谈之渡弯了弯唇角,“怎么能不亲临?”
明乐捂脸的手被他拉下来,无处可藏,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看。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又滑到那颗痣,最后从痣滑到颧骨上的灰痕,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欣赏什么名画似的。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他来看她演戏了,说戏快开始了,说待会儿好好演也行,反正就是别说她这张脸。
但他偏偏说了:“不丑。”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很可爱。”又加一句。
明乐的双眉拧成一个囧字:“你说谎。”
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他怎么可能不觉得丑?
谈之渡又是一声轻笑:“人丑呢,不在面庞,在心灵,你是乞丐妆还是不化妆,我都觉得很好看。”
这话一语双关,既夸了明乐又内涵了刚才嫌弃她演的是个乞丐的女人。
女人不认识谈之渡,但她岂会不认识导演,看导演对谈之渡的态度如此卑躬屈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心里一阵慌乱,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挪到明乐面前,小声的道歉。
“对……对不起。”声音又低又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刚才是我说话重了,抱……抱歉。”
很卑微的声音,明乐侧过头,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但她以前也遭受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道歉,而是在对她身后站着的人道歉。
换一个没有谈之渡站在身后的群演,这个女人照样会吼,照样会赶,照样会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
所以明乐没再看她,也没有搭理,只是转向谈之渡:“戏快开始吧,我们出去吧。”
“嗯。”谈之渡看了她一会儿,依照她的意思离开了休息室。
身后,休息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