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雨霁风清,天光澄澈。
苍山雪顶经晴日映照,皑皑生辉,澄澈耀眼。洱海碧波万顷,微风拂浪,水声细碎温柔,如低吟浅唱,诉尽离别不舍。
渡口江岸,离别在即。
绵亿立身船头,掌心紧紧攥着一只草蜻蜓,是昨夜云儿含泪所赠。小妹言,哥哥身在千里之外,若念及大理亲人,便看看这草蜻蜓,如见故土,如见家人。
南儿与云儿立在岸边,小小身子迎风而立,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唇角,强忍着未落的泪水,小手频频挥动。
“哥哥!来年春暖务必归来!”
“哥哥!我们日日等你,月月盼你!”
绵亿望着岸边两个小小身影,眼眶湿热,却强撑笑意,高声回应:“我定然归来!带回京城糖葫芦、皇祖母亲手做的桂花糕,归来陪你们山野嬉闹,细说京城旧事!”
岸边,永琪与方慈并肩而立,目送孤舟。
“永琪。”方慈轻轻握住他的手,语声温柔通透,解他所有顾虑,“待此间事了,你便回京去吧。君父年迈,浮生匆匆,人间相见,见一面便少一面。莫让余生留白,徒留终生遗憾。”
她浅笑释然,褪去所有不安牵绊:“你不必顾虑我,亦不必牵挂儿女。我早已不是当年莽撞任性的小燕子,我能守好这片山海,护好一双儿女。你且安心回京,尽子之孝,了心中憾。诸事圆满,便即刻归来。苍山依旧,洱海如常,我与孩子,永远在此候你。”
永琪心头大震,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不息。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哽咽低语,字字郑重:“方慈,此生遇你,是我毕生之大幸。今生来世,生生世世,我永琪唯你一人,不离不弃。”
“我知晓。”方慈靠在他温热肩头,热泪悄然滑落,轻声应和。
江风渐起,船帆轻扬。画船缓缓离岸,破开碧波,载着归人渐次远去。船头少年身影愈来愈小,最终消融于苍山洱海的苍茫水色之间,杳无踪迹。
方慈与永琪静立江岸,久久未动,望断烟波,默然无言。
良久,永琪轻声开口,语声随风漫散,藏尽半生释然:“待来岁春暖,我便回京。去慈宁宫叩拜,去养心殿请安,见见皇阿玛,陪陪老人家。亲口告诉皇祖母,孙儿念她,永琪念她,从未有过半分忘却。”
“我陪你。”方慈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山海不远,归途有期。我们一同回京,了却前尘遗憾,拜别故人,再归山海,守我们岁岁烟火,安然余生。”
永琪转头望她,眼底阴霾尽数消散,只剩温柔笃定。
“好。诸事了结,一同归山,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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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京华,紫禁慈宁宫。同轮晴日,照尽两地悲欢。
雨后天青,长空澄澈,流云舒卷,浅浅淡淡。暖阁之内,老佛爷静卧榻上,眸光微弱,遥遥望向窗外长空,似欲穿透千里山河,望尽苍山洱海,觅那久念之人的身影。
“桂嬷嬷……”她声若游丝,轻渺易碎,“永琪……可有归讯?”
桂嬷嬷跪守榻前,紧握老人冰凉枯手,热泪簌簌坠落,哽咽回禀:“回老佛爷,五阿哥与方姑娘已然备好行囊普洱,只待春暖,便即刻归京探您,陪您闲话晨昏。”
“春暖……归京……”
老佛爷低声呢喃,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笑意,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消散。半生执念,半生等候,终究是等不到那场春暖花开。
残灯燃尽,余温散尽。
慈宁宫的风,穿窗而过,携着满室空寂与绵长悲戚。檐下雀鸟惊飞,振翅声碎,回荡在空旷宫宇之间,久久不绝。
千里山海,两处沉吟。一宫风雪葬残念,一川烟雨寄余生。
残年空候京华月,一念相思隔万山。
纵使春归人未返,清风犹自渡长安。
【第六章完】
下章预告:残灯落紫禁,风雪覆人心。旧恩随岁尽,新憾逐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