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泰安二十八年,京城。
春寒料峭,宁荣街上人迹稀疏,晨光初透,整座贾府尚笼在静谧之中。
忽然一阵马蹄声急雨般踏破长街,有个小幺从车上跳下,推着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侍卫,连声道:“快开门!有急报!”
侍卫面上浮起不悦,却见这小幺神色急切,倒像真有什么大事,只得强压下心中火气,懒懒推开角门,放他进去。
小幺一路飞跑,直至二门外,央一个婆子去叫琏二爷跟前的兴儿出来。
那婆子吃了一夜的酒,正欲回屋悄悄歇一歇,偏又被人叫住,心头便不大自在,便道:“再等半个时辰罢,这会子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还没醒呢。”
小幺急道:“嬷嬷,你老吃了一夜酒便罢,如今传个话也推三阻四,将来琏二奶奶问起来,可别全推到我头上。”
婆子一听抬出凤姐儿来压她,愈发逆了意,啐了一口道:“甚么要紧的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小幺只得凑近耳边,压低声道:“那裴闯王已打到保定府了,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我特来禀告琏二爷,好早做准备。”
听见“裴闯王”三字,婆子浑身一激灵,酒意全消,脸色都变了。
谁人不晓得那一个名号?
她喃喃道:“那贼子怎就到了保定府?”嘴上虽不肯信,脚下却已慌慌张张往里头去了。小厮瞧着,方略略松了口气。
不多时,裴闯王兵临保定府的消息,无声渗遍了贾府上下。
从门上的小厮到各处粗使丫鬟,除却主子们尚未知觉,阖府奴才几乎人人窃窃私语。
且说平儿替凤姐儿梳洗毕,端了残水出屋,正欲泼去,远远瞧见兴儿从贾琏书房内疾步出来,神色慌忙。
自凤姐儿小月后身子不豫,夫妻二人早已分房而居,贾琏宿在内书房,凤姐儿与平儿另在暖阁里歇。
此刻见兴儿那模样,平儿只当贾琏又在外面弄些风流事,心里便有些不快。
平儿本想去告诉凤姐儿,转念又恐她病中动气,又惹出一场风波,只得权当没看见,端水自去了。
泼尽残水,平儿转身走入游廊,忽见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这些丫头一见平儿过来,忙都住了口,垂手站住,屏气敛声。
平儿见她们神色不比往日那般淘气嬉笑,心下疑惑,便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好好的见我来就噤了声,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丫头们面面相觑,念及平儿素日待她们宽厚,不好隐瞒,只得低声道:“平姑娘,听说那裴闯王快打进京了,眼下就在三百里外呢。”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只当是丫头们听混了话,可瞧她们脸色,却不像玩笑。
其中一个丫头又补充道:“二爷嘱咐了,这些话不许叫二奶奶听见,怕扰了二奶奶静养。”
平儿轻轻点头,道:“原该如此。你们在奶奶跟前嘴严些,也不许往外头乱说。”
丫头们忙都应了。
平儿稳住心神,缓缓入内,见凤姐儿又歪在榻上,面上倦色难掩,便悄步上前,替她轻轻捶背。
凤姐儿眼帘也未抬,淡淡道:“怎么出去这半日?比往常略慢了些。”
平儿哪里敢提裴闯王,只随口道:“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为煎药的事拌嘴,我站住说了她们几句。”
若换作往日,凤姐儿定要叫进来好好教训一番,如今实在气力不济,也只挥挥手作罢。
一时,贾母处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进来,见平儿正服侍凤姐儿,便侍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