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棚里的灯灭了一盏。
何文盛抱著册子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脑子里的那些线就散了。走出棚口,外头的夜风一扑,他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一个书手正抱著一摞伤亡名单蹲在火盆边上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起身。
“何先生,方才医官棚那边又报了两个重伤的。”
何文盛接过名单,低头扫了一眼,没立刻说话。片刻后,他吐了口气。
“先记上。明早若人还在,改重伤。若不在了,改阵亡。”
书手小声应是。
何文盛又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南柵。
火盆一处一处亮著。有人在补沙袋,有人在搬断木,有人把白日里散落的铅子和残箭一根根拣回来。还有几个人坐在柵后,背靠木墙,低头擦著枪管。没人说笑,连骂人的力气都像是耗光了。
这一战,真把骨头打出来了!
他把名单夹回册子里,转身往医官棚走。
另一边,郑森没有回船,也没回自己的小帐。他先去了伤兵那边。
今夜不发大军令,先把该做的几件事做了!
医官棚外头已经搭起了一张长案,案上摆著酒、肉、盐和一小盘一小盘散开的碎银。宋时济正用水洗手,洗了一遍,水还是红的。
他看见郑森过来,把手在麻布上擦了一下。
“大公子。”
“还能撑住?”郑森问。
宋时济瞥了一眼棚內。
“伤重的先顾著,轻伤的后头自己包一包也能活。怕的是伤兵心里散。”
郑森点头:“所以今晚得让他们知道,命没白丟!”
他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
周哨总已经在那儿候著了,耳朵边上新换的布还没干,腰上刀倒是掛得比白天更正。
“大公子,酒、肉、银子都备好了。”
郑森嗯了一声。
“先从伤兵发。”
周哨总咧了下嘴:“成!”
说完,他回头扯著嗓子喊:“伤兵棚外头,能坐起来的,挪出来领赏!抬不动的,老子亲自给送进去!”
棚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想起身,扯到伤口又齜牙;有人扶著同伴往外挪;还有几个躺著的,眼里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酒和肉。
说到底,打了一天,命还在,这些东西比什么话都实!
郑森站到长案前,没端架子。他把一碗温过的酒端起来,递给第一个扶著出来的兵。
那兵胳膊吊著,半边脸都肿了,一看见是郑森亲手递,眼睛当场就红了,慌得差点跪下。
“坐著拿。”
郑森按住他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