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几个火枪手齐声应了。可应声归应声,手还是抖。
眼下最磨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对面不是直愣愣扑上来给你打,而是一边炮压,一边试,一边拱。你枪要是早放了,后头就空。可你若全压著不放,等他们真拱近了,又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中间那口分寸,最难拿!
何文盛伏在沙袋后头,一边记,一边听,一边看,后背全是汗。他是读书人,从前在江南,也见过乱子,见过抄家,见过厂卫拿人。可那都是看人抓人,没见过这种人命真往炮口底下堆的阵势。
刚才那一轮佛朗机打出去,他心里是狠狠鬆了一口气的。可才松这么一小口,他就看见对面又补上来了。
这才是真正叫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何文盛低声问旁边书手:“看见没?他们后头那一排是不是又抬起来了?”
书手脸发白,咽了口唾沫:“是……是又顶上来了。前头死了,后头还是往前。先生,这帮西夷真不怕死么?”
何文盛抿著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怕。可他们更怕前埠这钉子不拔。”
这句话,他是说给书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因为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地方,不再是什么偏僻海埠,不是什么小庄园丟一片粮。郑森先夺码头,再抓神父,再摸税线,再伏银路。前埠一旦站住,就等於把这一片海岸的税、兵、粮、信,全给卡在喉咙口了!
西班牙人若不拼,那才叫怪!
外头,西班牙人的炮又响了。
轰!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在左段,而是偏中,正中南柵一段新补起来的木列。木头一炸,綑扎的草绳也跟著崩开,土和碎木扑了后面几个人一身。
一个辅兵被打得往后滚,手里的火药袋都脱了手。陈福正带著人守在灭火桶边上,一眼看见,衝上去照著那辅兵脑袋就是一巴掌。
“抓住!”
那辅兵脑子里嗡嗡直响,脸上全是灰,听见这一声才回过神,爬起来扑过去把火药袋抱回怀里,嘴里一个劲儿喘气。
陈福又骂:“你抱的是命,不是面口袋!”
那辅兵红著眼点头,死死抱住,缩回沙袋后。
郑森没往后看。这些乱,不用他亲自管到底。真要每一个掉袋子的都盯著,仗也別打了。他现在只看对面怎么变。
果然,炮一轮一轮压下来后,西班牙人的前头那批人也在变。
先前是抬板子的教民和杂役顶在最前头,现在,那些人还在,可木板后头开始插进火枪手了。不是成整排,而是三个一撮、四个一撮,蹲著,借著草包和板子往前磨。
这就是在逼。
逼你一看见枪口就先放,逼你一乱放,后头枪药一空,他们就顺著炮口打崩你!
施琅看著这一层变化,忽然冷笑了一下:“这帮西夷,学会拿杂人垫刀了。”
周哨总咬牙道:“不光杂人,后头那几个,手里都是正经火绳枪。”
“枪不多。”施琅道,“但够他们往前顶。”
郑森接了一句:“他们今天不求一下衝破,只求拱近。拱到炮能贴著柵打,枪能压著咱们装药,那时候,才是他们真冲的时候。”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沉了脸,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判断没错。
现在还是外头炮压里头。若真叫对面一步步磨到贴前,南柵这点木头,撑不住!
周哨总攥紧了刀柄:“那就不能让他们再近了。”